[ 趙新華 ]——(2012-3-15) / 已閱16953次
趙新華 吉林大學法學院 教授
票據行為是一種法律行為,其成立須具備法律規定的要件。一般認為,票據行為的成立,至少應具備3個形式要件,即票據記載、票據簽章、票據交付,[1]而票據簽章則“為各種票據行為之共同方式,且屬絕對不可欠缺”之形式要件。[2]我國《票據法》第4條第1款規定:出票人簽發票據,應當在票據上簽章;第7條第1款規定:票據上的簽章,為簽名、蓋章或者簽名加蓋章。基于前述法律規定,票據簽章遂成為法定之要件。綜觀世界各國票據法,均以不同形式規定了票據簽章這一要件。不過,對于作為票據簽章形式之一的簽名,我國《票據法》則與大多數國家票據法的規定不同,另有獨特之規定,這就是《票據法》第7條第3款規定:“在票據上的簽名,應當為該當事人的本名。”這一本名簽名的規定是否得當,應該說是頗有疑問的。
一、《票據法》本名簽名規定的疑惑
如前所述,在我國1995年制定的《票據法》第7條第3款中,明確規定了票據上之簽名應為簽名當事人之本名,這就是所謂的本名簽名規則。這一規定究竟源自何方,亦即這一規則究竟何所本而出,究竟何所為而出,頗為耐人尋味。
實際上,在1995年《票據法》制定施行之前,在我國社會經濟生活中,雖然存在著匯票、本票和支票,但并無票據法的規定,其流通使用完全遵循中國人民銀行的結算辦法規定。應該說,此前所存在的票據并不是票據法意義上的票據,而僅僅是銀行結算辦法上的票據。不過,即便如此,在作為這一時期的票據使用規則的銀行結算辦法上,也并無任何票據本名簽名的規定。作為中國人民銀行認可的、以地方性法規先行試行的票據立法——1988年《上海市票據暫行規定》,開創了票據的新時代。其第10條規定:“票據上的簽章指簽名或蓋章,或簽名加蓋章”。這正是此后的《票據法》第7條簽章規定的原型。不過,在該條中并無后來的《票據法》本名簽名的規定。顯然,現行《票據法》本名簽名的規定,并非來源于先行試行的《上海市票據暫行規定》。
在現行《票據法》通過之前,在1994年12月全國人大法工委發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票據法(草案)》征求意見稿中的第6條為票據簽章規定,其中僅擬定了兩款條文,第1款為“票據上的簽章,為簽名、蓋章或者簽名加蓋章”,第2款為法人簽章的規定。但是,在將前述的草案提交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通過時,不知出于何種原因,在1995年5月10日通過的《票據法》中,將前述草案中擬定的第6條改為第7條,且在前述的兩款條文之后,增加了第3款即“在票據上的簽名,應當為該當事人的本名”的規定。在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票據法〉審議結果的報告》以及全國人大常委會所作的“立法說明”中,對之所以增加該款規定之原委,亦未給出明確的說明。[3]
《票據法》第7條第3款規定了票據簽名應為該當事人的本名,可以說由此而創立了我國票據本名簽名的規則,但在該法條中并未明確何為本名;1997年6月制定的《票據管理實施辦法》進一步對本名進行了明確界定,其中第16條規定:“票據法所稱‘本名’,是指符合法律、行政法規以及國家有關規定的身份證件上的姓名”。此后,在1997年9月中國人民銀行制定的《支付結算辦法》第11條中,也作出了“個人在票據和結算憑證上的簽章,應為該個人本名的簽名或蓋章”的規定。通過從《票據法》、《票據管理實施辦法》到《支付結算辦法》的逐層規定,遂使票據本名簽名成為一項不可動搖的法定規則。
然而,綜觀當今世界上各國票據法以及相關國際公約之規定,并無如同我國《票據法》那樣的嚴格的本名簽名規定。在通常情況下,不僅不要求以本名簽名,甚至還明確規定以非本名簽名也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例如,《聯合國國際匯票與國際本票公約》第33條第2款規定:“非以本名在票據上簽名的人,與以其本名在票據上簽名負同一責任”。《美國統一商法典》第3-401條第2款則規定:“在票據上使用任何名稱,包括商業名稱或虛構名稱,均可構成簽名;作為書寫簽名之替代的任何文字或標記,亦可構成簽名。”《英國票據法》第23條也規定:“某人以其商號名稱或虛構之名在匯票上簽名,簽名人應對匯票負責,如同其以本人名義在匯票上簽名者。”在《日內瓦匯票本票統一法公約》中,雖然僅規定票據須由出票人簽名,而未明確規定該簽名無須為當事人之本名,但在屬于日內瓦統一票據法體系的國家如日本等國,均在票據法的解釋或者判例中明確表明,“出票人的簽名不限于官方登記上的名稱(戶籍上的名稱及商業登記簿上的商號),通稱、雅號、藝名、筆名等均可”。[4]顯然,其他國家的票據法有關票據簽名的規定,與我國《票據法》的規定大相徑庭。
在我國《票據法》制定了本名簽名規定之后,權威部門、實務部門以及學界對此都作出了自己的反應。對于國外票據法與我國票據法在本名簽名規定上的顯著差別,人們是不難發現的,而對于之所以存在這種差別的原委,也有著大體上相同的解釋。比較通行的解釋認為,國外票據法的簽名規定乃屬“典型的簽名自由主義”,容易造成簽名難以識別的危險;而我國票據法的簽名規定“采取嚴格形式主義”,其目的在于保證真實性而易于辨認,從而有利于保障票據的流通性,防止個別壞人利用簽名來騙取他人錢財,如果不作如此規定,則可能造成混亂,這是符合我國國情的。[5]這些肯定票據本名簽名的觀點大致可以概括為以下幾個“必需”:采用本名簽名為保障真實性所必需;采用本名簽名為保護票據流通所必需;采用本名簽名為防止票據秩序混亂所必需;采用本名簽名為防止票據詐騙犯罪所必需。
對于我國《票據法》本名簽名規定所做的前述各種闡釋,已經為國人所接受,《票據法》制定實施近16年來,雖然對其中的若干條款規定很多人提出了頗有見地的不同見解,但對于本名簽名規定卻鮮有不同觀點。僅在《票據法》施行之初,有人對《票據法》本名簽名的規定提出了如下的理解,認為“票據上的自然人簽章我國票據法第7條規定得比較靈活,……簽名所用的名稱法律并未規定必須和戶籍或身份證上的名字相一致,只要求為當事人的本名即可,即只需證明是簽名者本人即可。所以簽章者簽以通稱、別名、藝名、雅號都具有票據上簽名的效力”。[6]但隨即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認為“本名與別名、藝名、雅號、筆名等相區別”而不能等同,“可以任意用別名、藝名等,顯然與法不合”,“不應另作學理上的擴大解釋”。[7]實際上,前一觀點的癥結所在,乃是其對“本名”的理解有誤,這在1997年《票據管理實施辦法》對本名做出明確界定之后,即已不成問題。雖然如此,但筆者對于我國《票據法》本名簽名之規定,究竟是否真正屬于人們認為的那些“所必需”,仍心存諸多疑惑,必欲質而明之;時至今日,在《票據法》的修改已經迫在眉睫之時,對本名簽名規定所涉及的諸多理論及實踐問題加以厘清,最終實現本名簽名規定的修改,已屬特別必要。
二、本名簽名與票據流通保障
本名簽名是否能夠起到保障票據流通的作用,是首先需要厘清的一個問題。實際上,票據流通保障的實質乃在于票據安全的保障,如果票據安全的保障能夠得以實現,票據流通的保障也就實現了;換言之,當著人們對于票據權利的取得、轉移和行使等諸環節,都有著充分的把握而無后顧之憂時,票據當然也就會毫無障礙地流通起來。
在民事權利特別是財產權利的保障上,存在著兩種不同的原則,這就是靜態保護原則與動態保護原則。前者的著眼點是真實權利人的保護或者財產歸屬利益的保護,而后者的著眼點則是交易相對方的保護或者財產流轉利益的保護。[8]作為一般私法規范的民法,可以說是以靜態安全保護為原則,而作為民法特別法的票據法,則是以動態安全保護為原則的。票據法上諸多的技術性制度設計,無不體現這樣一個宗旨,即將保護的重心放在交易的相對方即票據權利人一方,而不是票據義務人一方。例如票據的無因證券性或者抗辯切斷的制度設計,就是一個典型表現。根據這一制度規定,即使出票人在交易關系已經解除、完全沒有對其所簽發之票據承擔付款義務的必要時,仍必須向無直接原因關系上抗辯事由的持票人支付票據金額。惟有如此,才能使交易相對方放心地取得或者受讓票據。這就是票據安全保障,也可以說就是票據流通保障。
在本名簽名的規定之下,非以本名簽名時,則可能導致行為人所為之票據行為無效的后果,《票據法》第7條第3款雖然沒有直接規定非以本名簽名時票據行為無效,但《票據管理實施辦法》第17條規定,出票人在票據上的簽章不符合票據法規定的票據無效。由于票據行為屬于單方法律行為,行為人完成票據行為的結果,是發生了行為人的票據義務,同時也發生了相對方亦即持票人的票據權利。基于票據行為的這一特性,在行為人未依本名簽名的法律規定為票據行為、從而導致票據無效時,其直接的后果當然是不發生任何票據上的權利義務,亦即不發生行為人的票據義務,同時也不發生持票人的票據權利。這樣一來,對于票據行為人來說是相當有利的,因為可以由此完全擺脫票據義務而無須付款;但對于作為票據權利人的持票人來說則是相當不利的,因為這意味著將完全喪失行使票據權利的依據而不能取得付款。
分析行為人為非本名簽名的情節,應該只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情況,行為人本意并無以非本名簽名的意思,而因一時失誤或者其他某種原因而致以非本名簽名;第二種情況,行為人有意以非本名簽名,從而實現其規避法律、不承擔票據義務的不正當圖謀。在第一種情況下,行為人自身并無不承擔票據義務的意思,作為票據權利人的持票人也本應取得票據金額的支付,但如果適用非本名簽名票據無效的規則,則由法律強行改變了行為人自身本來的意思,使其不能依自己的意志履行票據義務,同時也使持票人不能行使票據權利而取得付款。盡管在此種情況下,持票人可以通過其他途徑而從行為人處獲得支付,行為人也不會主張特別的抗辯,但在實際上對于票據當事人雙方來說,都會產生相當的麻煩,而使票據的流通使用遭遇障礙。在第二種情況下,行為人在進行票據簽名時,即明知以非本名簽名將導致票據無效、持票人無法取得票據金額支付的后果,但這正是行為人內心所追求的結果,非本名簽名票據無效的規則,恰恰成為行為人規避法律、逃脫票據義務的工具。這種情況幾乎是屢見不鮮的。[9]而對于持票人來說,則將可能由此而遭受相當的利益損害。至于背書人、承兌人、保證人在票據上不使用本名簽名,根據《票據管理實施辦法》第17條后段的規定,雖然不能導致票據無效,但仍可導致各行為人自身簽名無效的后果,由此而使得其擺脫票據義務,同樣造成持票人即票據權利人的損害。應該說,本名簽名規定的這種結果,未必就是在《票據法》立法時制定本條規定的初衷。
由前述分析可知,《票據法》本名簽名的規定,在任何情況下對票據權利人來說都只能是帶來票據權利的損害,而對于票據義務人來說都必然帶來票據義務的解脫。如此一來,對于票據權利人來說,對于他所持有的票據,票據法并沒有給與應有的安全保障;而對于票據義務人來說,則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而隨心所欲地選擇使用非本名簽名,從而使自己處于不必履行票據付款義務的有利地位。盡管《票據法》第102條規定了對于故意簽發與其預留的本名簽名式樣或者印鑒不符的支票、騙取財物的行為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但對于票據權利人來說,這即便是一種法律救濟,也實在是過于遙遠的法律救濟。于是,最直接的效果就是拒絕接受票據而遠離其害,票據的流通使用當然就要受到障礙。相比之下,國外票據法實行的票據簽名不限于本名的規定,是頗有道理的,無論何種情況,只要能夠證明該簽名為行為人所為之簽名,即與行為人以本名簽名具有同一效力,行為人必須承擔票據義務。這才是給與了票據流通使用以最充分的法律上的保障。
三、本名簽名與嚴格形式主義
票據是嚴格的要式證券,具有嚴格的要式性特征,此自無疑義。票據的嚴格要式性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票據上所有應記載之事項,均由法律規定,必須依法律之規定進行票據上各項記載,法律規定的記載事項欠缺時,票據即為無效;第二,票據上已存在之記載,在其已滿足法律規定的形式要求時,即使該記載事項與真實內容不符,票據債務人亦不得已其非真實而主張免除自己的票據債務。[10]在這一意義上說,票據法所采取的原則乃是嚴格形式主義的,只要具備法律規定的形式,即發生相應的法律效力。換言之,票據法的原則乃是主張形式真實而非實質真實,只要票據在外觀形式上具備票據要件,即承認票據行為之效力,從而形成了所謂的票據外觀解釋原則。
有人主張票據本名簽名規則所遵循的是嚴格形式主義,應該說這實在是一個誤解。實際上,票據本名簽名的規則并不符合前述的基于票據嚴格要式性而形成的嚴格形式主義原則的要求。我國《票據法》第22條、第75條、第84條分別規定了匯票、本票、支票的出票記載事項,這就是法定的票據出票的形式要件,法律明確規定欠缺其中的形式要件之一時,則相應的票據無效。在諸種形式要件中,均包括了票據簽章這一要件。按照嚴格形式主義原則,只要票據上具備票據簽章,則該票據即為有效。但票據本名簽名規則所表明的乃是這樣一種情況:即使按照票據法的規定,在票據上已具備票據簽章這一形式要件,而如果該票據簽章在實質上并非本名簽名,則該票據仍然可能無效。因而,可以說票據本名簽名規則并未遵循嚴格形式主義原則,而是遵循嚴格實質主義原則。與此相對地,前文所述的國外票據法上關于票據簽名不限于本名簽名的規定,才是完全遵循了嚴格形式主義原則。
之所以賦予票據以嚴格要式性特征,在票據法上實行嚴格形式主義原則,其根本目的則在于確保票據的流通性與支付的切實性。體現嚴格要式性特征的一系列票據規則和制度,無不明顯表現出更多地有利于票據權利人而不利于票據義務人,從而使票據義務人在票據關系中處于比其他一般債務人更為不利的地位。這種情況通常被稱為票據嚴格。[11]當然,在票據法上對于票據義務人也并非完全不能免責,但關于票據義務人免責的規定通常表現為實質主義的規定,例如《票據法》第6條關于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在票據上的簽章無效的規定,即為票據義務人免責的規定。當著某一行為人在票據上完成簽章之后,其所為之票據行為即在形式上成立,從而發生票據義務;但是,如果行為人能夠證明其在實質上為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當然即得主張不承擔票據義務。換言之,在前述情況下,首先發生的是行為人的票據行為在形式上已經成立,而后發生的是該行為人免除票據義務亦即抗辯,使票據義務人得以免責的實質主義規定,并不是通過否定票據行為在形式上的成立而達到其目的的。正因如此,《票據法》才能同時規定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簽章無效,仍不影響其他簽章之效力。
應該說,票據本名簽名的規則與前述的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簽章無效的規則同樣,也應該屬于實質主義的規定,而且在事實上也屬于行為人免責的規定。因為依《票據管理實施辦法》第17條的規定,非本名簽名也將導致票據無效,行為人由此即可獲得免責。因而,盡管確認了票據本名簽名規則不屬于嚴格形式主義的規定,而屬于實質主義的規定,但仍然存在著一個特別的問題,這就是這一實質主義的規定,是否與前述的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簽章無效的規定同樣,其自身也具有合理性。而判斷票據法上的某項實質主義的規定是否合理,其所涉及的深層問題,乃是依該項實質主義規定而獲得免責的票據行為人,是否值得給與免責的保護。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簽章,之所以能夠在《票據法》上獲得簽章無效的免責保護,乃是基于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在民法的法律行為規定上,即已獲得得主張其所為行為無效、從而免除由其行為而發生的一切義務的免責待遇,作為民法特別法的票據法,當然也必須按照民法的一般規則,給與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以特別的保護。實際上,對于無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為能力人給與特別保護,乃是世界上所有現代國家通行的制度。與此相應地,需要考慮的是,在基于票據本名簽名規定而獲得免責保護的以非本名簽名的票據行為人,是否值得保護。如前文所述,以非本名簽名的票據行為人之所以以非本名簽名,在一般情況下只能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本意不想以非本名簽名、因疏忽或者其他特別原因而致以非本名簽名,其二是故意以非本名簽名、意圖擺脫票據義務或者實現其他不正當之目的。很顯然,無論屬于前述的何種情況,以非本名簽名的票據行為人都沒有獲得票據法上的免責保護的充足理由,特別是后一種情況,甚至是應當受到法律的特別限制、絕對不能給與其免責的不正當行為。國外票據法上關于以非本名簽名與本名簽名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的規定,實際上就體現了這樣一種特別限制的理念。相比之下,我國《票據法》關于票據本名簽名的規定,顯然是對本不應當給與保護的行為人給與了特別保護,應該說是不適當的。
四、本名簽名與金融實名制
主張票據本名簽名的最充分的理由之一,就是票據本名簽名具有真實性,可以避免由于隨意簽寫別名、藝名、筆名等非本名而造成的混亂以及難以識別的危險,同時也可以防止個別壞人利用簽名來欺騙他人。[12]應該說,這一主張票據本名簽名的理由確實是相當充分的,特別是近年來我國從實行存款實名制開始,努力向著實行金融實名制過渡,逐漸做到在任何一家金融機構開設任何賬戶時均使用實名、所有的金融交易均使用真實姓名并記錄在案,[13]這使得票據本名簽名規則有了更為重大的意義。2000年4月國務院發布的《個人存款賬戶實名制規定》第5條規定:“本規定所稱實名,是指符合法律、行政法規和國家有關規定的身份證件上使用的姓名”,而這與1997年6月公布的《票據管理實施辦法》第16條對票據簽章中的本名的界定幾乎一字不差。因而,《票據法》關于票據本名簽名的規定,儼然成為金融實名制的先聲,堅持票據本名簽名的要求似乎成為理所當然之事。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票據本名簽名規則與金融實名制,根本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事物,二者無論是在自身性質、宗旨目的還是在實際作用等諸多方面,都存在著本質的差異。首先,二者在自身性質上是完全不同的。票據本名簽名規則所涉及的行為主體是義務人,其使用本名簽名的行為,乃是為自己創設了票據義務亦即支付票據金額的義務;與此相對地,金融實名制所涉及的行為主體,在通常情況下都應該是一項財產權的權利人,例如使用實名設立存款帳戶的存款人、使用實名進行股票交易的股票持有人等等,即使是金融實名制所涉及的行為主體在某項具體的金融交易中成為應履行債務的義務人,該項義務也不是因其使用實名而發生的義務,充其量不過是承擔了將其實名項下所享有的權利,依相對方的請求而作必要處分的義務。作為實行金融實名制的目的,在于實時掌控金融交易行為人所為之行為,維護金融交易活動的正常秩序;而實行票據本名簽名規則的目的,并不在于實時掌控票據行為人的票據活動,同時也不必要而且也不可能通過這一規則的適用而實現這一目的。通過實行金融實名制,可以實現反腐敗、反洗錢、反逃稅等當今社會反映強烈的大眾訴求,其作用是顯著的,這從韓國、新加坡等許多已經開始實行金融實名制的國家可以得到驗證;[14]而票據本名簽名規則的作用,乃在于對票據義務人的確認并由此而責成其完成票據金額的支付。一言以蔽之:票據本名簽名所涉及的問題乃是當事人的義務問題,而金融實名制所涉及的問題則是當事人的權利問題,不能僅從二者的外觀表象上妄下斷語,把票據本名簽名規則歸入金融實名制的范疇而加以肯定。
票據本名簽名規則與金融實名制二者也有著一個共同點,這就是要求行為人姓名真實,通過這一真實性的要求,實現行為人的唯一性確認。但就票據簽名而言,實際上并不要求對行為人進行此種基于真實性而成立的唯一性的確認,而只要求對票據上之簽名確為行為人所為一事進行確認,因為票據簽名確認的目的在于確定票據付款的義務人,而不是確定取得票據付款的權利人。這也就是國外票據法之所以規定票據簽名不限于本名簽名的根本原因。對此,日本學者給出了如下的明確解說:“票據簽名本身乃屬一種事實行為,簽名所使用的名稱實際上應表示何人,是應由事實確定之事,而非票據解釋的問題”。[15]國內實務界和學界實際上也已經看到了這一點,有人也早已明確提出:在票據上“所簽的名或姓是否系該人所簽,發生爭議時,應屬于舉證責任問題”。[16]質言之,票據簽名并不是要讓他人易于識別辨認其上之簽名究竟為何人之簽名,而是要通過票據簽名來確認究竟是何人做出此簽名,而被確認做出此票據簽名之人,當然要承擔票據義務。因而,所謂票據本名簽名能夠使他人易于識別辨認、由此來唯一確認何人為票據義務人這一認識,是大有偏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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